(一)瑞香花未见于《楚辞》
舒迎澜先生引苏轼《 次韵曹子方龙山真觉院瑞香花》“幽香结浅紫,来自孤云岑。骨香不自知,色浅意殊深。移栽青莲宇,遂冠薝卜林。纫为楚臣珮,散落天女襟。君持风霜节,耳冷歌笑音。一逢兰蕙质,稍回铁石心”云云,推测早在战国时期,瑞香已被屈原等“楚臣所佩戴”。其实苏轼此处所说“楚臣珮”是化用屈原《离骚》“纫秋兰以为佩”句意,与下句所说天女散花事,分别形容瑞香花之芳香与华丽。下文“一逢兰蕙质”与这里的“楚臣珮”前后呼应,都是想象比拟之辞,不能当作历史来读。
舒先生接着又引明人陈诗教《灌园史》和王志坚《表异录》等书所说《楚辞》“露甲”当是瑞香。这一说法始作俑者是明中叶杨慎,其《升庵诗话》“瑞香花诗”条说:“瑞香花,即《楚辞》所谓露甲也,一名锦薰笼,又名锦被堆。韩魏公诗云:‘不管莺声向晓催,锦衾春晓尚成堆。香红若解知人意,睡取东君莫放回。’张(引按:指宋张景修)图之改瑞香为睡香,诗云:‘曾向庐山睡里闻,香风占断世间春。采花莫扑枝头蝶,惊觉阳台梦里人。’陈子高诗:‘宣和殿里春风早,红锦薰笼二月时。流落人间真诧事,九秋风露却相宜。’盖咏九日瑞香也。余亦有诗云:‘小屏残梦暖香中,花气撩人怯晓风。绣被堆春蝴蝶散,开帘忽见锦薰笼。’又唐人诗云:‘谁将玉胆蔷薇水,新濯琼肌锦绣禅(音单)。’体物既工,用韵又奇,可谓绝唱矣。”[3]这段诗话中引文及解说多有错误。
先看瑞香即《楚辞》“露甲”一说。屈原《九章·涉江》有“露申辛夷,死林薄兮”,是“露申”而非“露甲”。舒先生2005年发表的《瑞香史话》一文已为改正[4]。《楚辞》通篇无“露甲”语,“露申”一语也仅此处一见,显然杨氏误记。这一错误其来有自,笔者检索发现,唐李善、五臣《文选注》中宋玉《风赋》“新夷”注引“楚词曰:露甲新夷飞林薄”[5],是“露申”作“露甲”,“死林薄”误作“飞林薄”。六臣另处注马融《长备赋》引此句“露”下缺字,而“飞林薄”也误作“死林薄”。可见李善与五臣注《文选》此句引文有误,而杨慎所谓露甲或从李善等人《文选注》而来。
再看《涉江》所说“露申”是否为瑞香花。东汉王逸《楚辞章句》“露申辛夷死林薄”句注称:“露,暴也;申,重也。丛木曰林,草木交错曰薄。言重积辛夷,露而暴之,使死于林薄之中。犹言取贤明君子弃之山野,使之颠坠也。”[6]所言极为简明,宋人洪兴祖未见补注,应是同意此训解。而宋人吴仁杰《离骚草木疏》显然有不同意见,认为“申”应解作“柛”, 是说树木自毙[7]。这是对“申”字的不同理解而已,两人都以“露申”两字非一固定名词。
也许正是汉宋时期的不同解说,给明人留下自出别解的空间。除杨慎外,安徽汪瑗《楚辞集解》也有不同理解:“王(引按:王逸)解露申亦为牵强,详本文正意,则露申似亦是香草之名。《离骚》及《惜诵》凡三言‘申椒’,所谓申者或指露申欤,他无所据,未考其审,姑缺之。此二句只言香草死林薄。”[8]是认为露申当为申椒之类芳草香木,此说后来《楚辞》注家多有认同,但汪氏本人并未完全确定。
由于杨慎在明朝的地位与影响,其说经万历间焦周《焦氏说楛》、杜应芳《续全蜀艺文志》等书辑录,广为流传。万历末年王象晋《群芳谱》著录瑞香,直称“瑞香,一名露甲”,进一步扩大了此说的影响。入清后不仅花卉圃艺类著作,即在《楚辞》笺注训释中也滥入其说,如康熙间蒋骥《山带阁注楚辞》即称:“露申未详,或曰即瑞香花,亦名露甲。”[9]显然所引即杨慎之说。
笔者以为,汉人王逸《楚辞章句》去屈原时代最近,所解更值得信赖。宋人吴仁杰解“申”为“柛”,明人汪瑗解“申”作“申椒”,与瑞香都无丝毫关系。而杨慎所说,不仅误引《楚辞》原文,而且也未就“露甲”何以为瑞香提供丝毫文献依据和文字解说。清乾隆四库馆臣批评杨慎“论说、考证往往恃其强识,不及检核原书,致多疏舛;又恃气求胜,每说有窒碍,辄造古书以实之”[10]。其所谓《楚辞》“露申”为瑞香说正属此类误记随意之言,给后世瑞香出现时间、名称来源等认识造成不良影响,应该引起我们的警惕。
瑞香盆景(百度贴吧图片)
(二)瑞香花未见于唐五代
宋人即有认为“李太白以瑞香为仙花”[11],所引例证却是宋人李觏《和天庆观瑞香花》中诗句;宋末陈景沂《全芳备祖》辑录唐人钱起咏瑞香诗[12],而在钱起集中,此诗标题却是《赋得池上双丁香树》,在唐人诗歌中丁香是十分常见的题材与意象,而瑞香远不是;前引杨慎所说唐人咏瑞香“谁将玉胆蔷薇水,新濯琼肌锦绣禅”,却是宋人杨万里《瑞香盛开呈益国公二首》中的诗句。由此可见,有关说法要审慎面对,对相关材料的引用要备加谨慎。
曾雄生先生所引晚唐诗人曹唐《小游仙诗》:“芝蕙(一作草)芸花烂漫春,瑞香烟露湿衣巾。玉童私地夸书札,偷写云谣(一作瑶)暗赠人。”此为游仙诗,描写仙家生活。王毂《玉树曲》:“陈宫内宴明朝日,玉树新妆逞娇逸。三阁霞明天上开,灵鼍振攂神仙出。天花数朵风吹绽,对舞轻盈瑞香散。”此是新乐府,借南朝陈后主荒淫亡国讽谕时事。两诗所写或仙境或皇宫,所谓“瑞香”都是承前泛言花木祥和浓郁的香气,并非瑞香花之专名。曾先生提到南宋陈景沂《全芳备祖》所辑瑞香诗“庐阜当年春睡浓,花名从此擅春工。紫葩四迸呈鲜粉,如爇仙香透锦笼”,称出自《白氏集》,曾先生同时指明此诗白居易集并《全唐诗》未收。所谓《白氏集》宋刻《全芳备祖》作《百氏集》,是成书于南宋后期的一部诗歌总集,编者不明,已佚。《全芳备祖》诸抄本多误作《白氏集》或直称白乐天(白居易)诗,笔者《全芳备祖》点校本已据宋刻本勘正[13],清《佩文斋咏物诗选》录此诗即署“宋阙名”,显然也不能用作唐人已有瑞香花诗的证据。
论者认为唐朝至迟五代即有瑞香花,更主要的依据是宋初陶穀《清异录》有关内容。该书卷上“花”:
睡香:庐山瑞香花,始缘一比丘昼寝磐石上,梦中闻花香烈酷,不可名。既觉,寻香求之,因名睡香。四方奇之,谓乃花中祥瑞,遂以瑞易睡。
紫风流:庐山僧舍有麝囊花一丛,色正紫,类丁香,号紫风流。江南后主诏取数十根,植于移风殿,赐名蓬莱紫。
(张翊)《花经》九品九命:……一品九命:兰、牡丹、蜡梅、酴醿、紫风流(睡香异名)。
洛白扬红汴黄江紫:瑞香有洛白、扬红、汴黄、江紫,花之变极矣。
卷下“陈设”:
青纱连二枕:舒雅作青纱连二枕,满贮酴醿、木犀、瑞香散蕊,甚益鼻根。尚书郎秦南运见之,留诗曰:“险香装艳入青纱,还与欹眠好事家。梦里却成三色雨,沈山不敢斗清华。”[14]
这五条资料尤其是“花”门四条,明朝以来多视为瑞香掌故,但并不可靠。先看《清异录》一书的作者与时代。《清异录》是一部类编琐闻杂录之书,一般认为是五代宋初陶穀所著。陶穀(903—970),邠州新平(今陕西彬州)人,仕后晋、后汉、后周,为知制诰、翰林学士,入宋为礼、刑、户部尚书,翰林承旨。其人嗜学强记,博通经史,然为官倾险竞进,为时论所不许。《清异录》一书北宋未见有人提及,南宋中叶尤袤《遂初堂书目》始见著录,楼钥《白醉》诗序始见引用。稍后陈振孙《直斋书录解题》称:“《清异录》二卷,称翰林学士陶穀撰。凡天文、地理、花木、饮食、器物,每事皆制为异名新说。其为书殆似《云仙散录》,而语不类国初人,盖假托也。”[15]是怀疑其为伪托,后来王国维等人指出书中有发生在陶穀身后之事[16]。钱钟书先生批评该书“取事物性能,侔色揣称,又复杜撰故实,俾具本末而有来历”[17],罗宁更称其“伪典小说”[18],认为是后人托名编纂之作。考元末陶宗仪《南村辍耕录》记《清异录》二卷,包括天文、地理、君道、官志等二十九类内容,另特别标举药谱一类,是所见仅三十门[19],而今本二卷或四卷本有三十七门。至少有这样一种可能,宋初的陶穀或有名为《清异录》的著作,后人增辑,形成今日所见规模。
再看《清异录》上述几段与瑞香花有关的内容,胡乱编纂的色彩比较明显。该书“花”类共收27条,有关瑞香的内容分散在四条中,所说瑞香名称即有睡香、瑞香、麝囊花、紫风流、蓬莱紫五个,而这些名称此前未见有人提及。又称瑞香“有洛白、扬红、汴黄、江紫,花之变极矣”,应是长江、黄河之间广泛传种,历时已久,各地品种不同,花色丰富,而整个唐五代竟无人言及一二。
该书所言一些花卉知识也远非晚唐五代人所宜知。如所谓张翊《花经》“九品九命”分九等品第花卉,“一品九命”为最高,“九品一命”居末。有关说法于唐、宋、辽、金、元仅《清异录》一见,而且整套说法与唐五代时期花卉欣赏的通行认识多明显乖违。如“一品九命”中,兰居第一,牡丹屈居第二,而宋以前兰尚不以花称,人们所说兰为《楚辞》所言菊科兰草,今人所说兰科兰花北宋中叶始见人们言及[20];酴醿唐时名尚不著,宋以来渐受人们推重,也列名一品。这些都与唐五代人的认知、爱好明显不合。“一品九命”中的蜡梅,因北宋中叶苏轼、黄庭坚的吟赏始为人知,更不可能早在五代就推为花中一品[21]。还有“二品八命”中的岩桂,即今日所说桂花,非传统所说用作香料、药物的肉桂,其“岩桂”“木樨(木犀)”之名北宋中叶以来始见人们言及,整个宋以前,包括宋初所编《太平御览》《太平广记》等四大类书在内都未见提及,也不可能早在五代或宋初就已名列花卉高品[22]。这些内容都明显属于后世至少南宋中叶以来的看法。
对陶穀著录《花经》的语气,清四库馆臣也提出质疑:“穀本北人,仅一使南唐,而花‘九品九命’一条云,张翊者世本长安,因乱南来,先主擢置上列,乃似江南人语,是则稍不可解耳。”[23]是说陶穀由北臣出使南唐,以“先主”称南唐国君,于理不通。类似的称谓还有“紫风流”条的“江南后主”,宋人削除李煜南唐国号,改称“江南国主”,是宋太祖开宝四年(971)之事,此时陶穀已经去世,而李煜被世人称作“后主”更是宋真宗中叶以后的事,不当出现在陶穀著作中。
再看“陈设”门中舒雅“青纱连二枕”一事,曾雄生先生举此作为晚唐五代瑞香已见应用的证据,所引出于清人吴任臣《十国春秋》,实是转录《清异录》内容。此事也仅所谓陶穀《清异录》有见,明中叶以来文献所见均属辑录或转述此书。此条所说制作枕头使用的三种香花,《清异录》所见之外,酴醿花于宋前仅五代王仁裕《玉堂闲话》所记汉州崇圣寺朱衣人(佚名)题诗“禁烟佳节同游此,正值酴醿夹岸香”提到[24],而木犀(木樨)、瑞香唐五代未见有人言及,三花同时被谈起应是北宋中叶以后才可能出现的生活知识。而且从观赏花朵,到采作香材制作香囊、枕头之类生活用品更需一个过程,以三花填制枕芯之事如若属实,时间更属晚后。
仅就这些花卉内外迹象不难看出,《清异录》中至少这些与瑞香有关的内容不可能属于陶穀生活的时代,更不待说更在其前。而《清异录》“花门”瑞香一花分作四条,也明显是编凑名目,以夸故实。所见五条除“睡香”条明显编述北宋中叶以来有关记载外,余四条宋元间均无人言及,也无相关文献迹象,应如钱钟书先生所说是后人“杜撰故实”。明乎此,所谓瑞香记载见于宋初,至迟出现于晚唐五代之说也就无从落实。
大田繁育瑞香(百度照片)
二、瑞香的出现
曾雄生先生详细阐述了宋代的“瑞香花热”,而除所谓陶穀《清异录》所言外,为什么这种情况宋以前竟无一丝端倪,也未见任何可靠的传种信息?诸多迹象表明,瑞香首见于江西庐山,北宋中叶始为人们发现。
(一)瑞香花始见于北宋仁宗朝
宋人普遍认为瑞香本朝始见知。南北宋之交王庭珪《次韵路节推瑞香幽兰》诗注称:“瑞香古未有,独见重于近世,遂得佳客之称,一名锦薰笼。”[25]稍后王十朋《瑞香花》:“真是花中瑞,本朝名始闻。江南一梦后,天下遇清芬。”宋末谢维新《事类备要》称“本朝始著名”[26],这在宋人是个不二共识。进一步要弄清的是最早何时出现,或何时被人们发现。
南宋吴曾《能改斋漫录》有个地点、时间定位:
庐山瑞香花,古所未有,亦不产他处。天圣中人始称传,东坡诸公继有诗咏,岂灵草异芳,俟时乃出,故记序篇什悉作瑞字。《庐山记》中亦载瑞香花,记讷禅师云:“山中瑞采一朝出,天下名香独见知。”张祠部强名“佳客”,以瑞为睡焉,其诗曰:“曾向庐山睡里闻,香风占断世间春。窃花莫扑枝头蝶,惊觉南窗午梦人。”[27]
这段言谈提供了大量信息,首先指明瑞香的始发地在庐山,始发时间是宋仁宗天圣年间。仁宗在位四十二年,天圣是首个年号,历十年,即公元1023-1032年。笔者认为,这个时间定位应该大致得实,致少表明瑞香起于仁宗朝。就笔者检索宋人文献资料,除前述已经否定的宋初陶穀之说,宋人有关诗咏言谈都在宋仁宗朝以来,没有更早的信息。
曾雄生先生按时间编列宋人瑞香诗歌,排在第一的是夏竦(985—1051)《御阁春帖子》:“金盘晓日融春露,黼帐鲜云荫瑞香。圣寿永同天地久,南山何足比延长。”天圣元年,夏竦年近四十,此诗有可能作于之前。然诗中“瑞香”是常用词,与上句“春露”相对而言,与同时晏殊(991-1055)《端午词·御阁》“汉宫尽祝如天寿,鹊尾炉烟起瑞香”所说同义,指皇帝寿宴席间香氛如云,非指瑞香花。
排在第二的韩琦(1008—1075)《锦被堆二阕》:“碎剪红绡间绿丛,风流疑在列仙宫。朝真更欲薰香去,争掷霓衣上宝笼。”“不管莺声向晓催,锦衾春晚尚成堆。香红若解知人意,睡取东君不放回。”曾先生应是受前引明人杨慎诗话的影响,将锦被堆误作瑞香别名。其实宋人所说锦被堆除通常用作形容词外,作为花名有两种:一种是苏轼神宗元丰元年(1078)晚春《游张山人园》诗中所写:“壁间一轴烟萝子,盆里千枝锦被堆。惯与先生为酒伴,不嫌刺史亦颜开。纤纤入麦黄花乱,飒飒催诗白雨来。闻道君家好井水,归轩乞得满瓶回。”宋人注称:“锦被堆,一名粉团儿,花如月桂而小,粉红色或微黄色,叶亦相类而有刺,枝柯纤长高丈余,往往作架承之。”[28]同时徐积《锦被堆》诗“春风萧索为谁张,日暖仍熏百和香”[29],所写也是此种。元丰五年(1082),周师厚《洛阳花木记》“果子花·刺花凡三十七种”并载锦被堆、粉团儿[30],两者同归刺花,即枝上有刺,与宋人注苏所说一致,或是异名而误作两花,当然也可能是同类植物相近之两种。另一种则是牡丹之一种,产于四川彭州,宋祁知成都时,作《益部方物图赞》,其中《倒仙牡丹赞》:“花跗芬侈,丛刺于梗。不可把玩,艳以妍整。”自注称:“花出彭州,其枝一似蔷薇有刺,不可玩,故以别他牡丹云。”[31]至迟南宋末年,彭州当地已称此花为锦被堆。祝穆《方舆胜览》记彭州物产:“彭门牡丹在今蜀为第一……宋景文帅蜀,以彭门牡丹锦被堆为第一。”[32]后世单行《益部方物略记》,则将宋祁注中“花出彭州”直接增益称“锦被堆花出彭州”[33]。上述两种三名均属有刺植物,而瑞香花无刺。再看韩琦诗所说花期花色,花开在“春晚”,花红有香,尤其是所说花期,显然与瑞香有差,应是苏轼、徐积所说之一种。如此看来,曾先生所列两条有可能出于仁宗朝之前涉及瑞香的诗例都可以排除,瑞香花见知时间应是仁宗天圣以来。
曾先生所列第三例李觏《和天庆观瑞香花》诗即出于仁宗朝:“闻说仙花玉染红,别留春色在壶中。瑶台若见飞琼面,不与人间梦寐同。”笔者认为,这是目前所见最早的咏瑞香花诗。李觏,宋建昌军南城(今属江西)人,曾举茂才异等不第,创建旴江书院,教授生徒。旴江在南城,天庆观在南城城内[34]。宋人均认为瑞香出于庐山,曾先生即有详细阐说,笔者下文也有论证。南城与庐山同属江西,就近传种,因而李觏能得风气之先。李觏生于宋真宗大中祥符二年(1009),到仁宗天圣元年(1023)才十四五岁,诗属和人之作,写作时间应不及在前。而仁宗嘉祐四年(1059)李觏逝世,是宋仁宗在位之第三十七年。李觏于仁宗皇祐二年(1050)由范仲淹推荐,赴京任太学助教,升直讲,后又奉旨任太学说书等。观此诗语意风格,应作于早年在故乡时,至少应在皇祐二年(1050)赴京之前。这样至少可以把瑞香见知的时间缩短到宋仁宗在位的前二十多年,也就是天圣至庆历年间(1023-1048)。关于瑞香的最初发现,宋人有庐山僧人梦中闻香得知的传说,前引吴曾《能改斋漫录》即已提到,有关情况下文具体讨论,而李觏诗中“人间梦寐”之语,应指此事,可见李觏所见南城瑞香应来自庐山,庐山瑞香之知名更应在前。因此笔者认为,《能改斋漫录》所说瑞香“天圣中人始称传”并非空穴来风,应有当时依据,可认其大致得实,至少说瑞香起于即见知于仁宗朝前期,完全可靠。
庐山紫霄峰远眺(袁志良摄)
(二)瑞香花始见于江西庐山
前引《能改斋漫录》指明,瑞香始见于庐山,这也是宋人的共识。苏轼《次韵曹子方龙山真觉院瑞香花》说“幽香结浅紫,来自孤云岑”,此诗作于哲宗元祐六年(1091)知杭州时,早在神宗元丰七年(1084)苏轼出黄州游庐山,离开不几天作《陶骥子骏佚老堂》诗,开篇即称“我从庐山来,目送孤飞云”,可见此处所谓“孤云岑”正指庐山。与苏轼同时杨杰,仁宗嘉祐四年(1059)进士,也有《瑞香》诗称“孤根移自紫霄峰,只斗清香不斗红”,紫霄峰为庐山著名山峰,代指庐山。这都是去仁宗朝时代不远的作品,都指明所见瑞香花来自庐山。此后南北宋之交华镇《次韵刘三秀才瑞香二首》“匡庐幽香谁见赏,直须为瑞芳华中”,陈克(1081~?字子高)《瑞香》“娟娟匡庐秀,如此粲者何”。南宋以来更是不一而足,都将瑞香花与庐山紧密相联。曾雄生先生相关举证较为丰富,此处不赘。
而早在杨杰、苏轼之前,陈舜俞《庐山记》就正式记载山中瑞香之盛:
由天池直下山十五里,同名锦绣谷。《旧录》云,谷中奇花异卉不可殚述,三四月间红紫匝地如被锦绣,故以为名。今山间幽房小槛往往瑞香,太平观、东林寺为盛。其花紫而香烈,非群芳之比。始野生深林草莽中,山人闻其香,寻而得之,栽培数年,则大茂。今移贸几遍天下,盖出此山云。[35]
陈舜俞(?-1075),字令举,湖州乌程(今浙江湖州市)人,宋仁宗庆历六年(1046)进士,神宗熙宁三年(1070)因反对王安石新法,贬南康军(治今江西江西星子)盐酒监税[36],次年游庐山,熙宁五年(1072)完成此记。所谓《旧录》当为陈氏此游同行刘涣先期游山笔记,刘涣字凝之,筠州人,天圣八年(1030)进士,“居官有直气,不屑辄弃去”,时居庐山山南宝峰庵西涧多年[37]。此处记载山间瑞香花缘起、生长环境、分布盛况乃至传播状况明确具体,应是综合了陈、刘两人不同时间掌握的情况。
庐山锦绣谷(祝兴勇摄)
关于庐山瑞香最初得名还有一段佳话。王之道(1093-1069)《追和贾明叔侯陟明二侍郎瑞香二首》诗序:
睡香始生庐山中,世未有识者。一日有高人方白昼睡,怳然若闻异香,忽神思清发,觉而寻之,得此花于苍崖翠壁之上,故因以命名。今乃以为瑞香,非也。虽然,无害,香谱中未有以瑞名者,而此香独得之;花谱中未有以香名者,而此花独得之。吾知子弟蕙兰,仆奴龙麝,绰绰有余裕也。[38]
王之道,安徽无为人,身当南北宋之交,诗是追和贾易等无为前辈乡贤,当作于南宋绍兴间因反对秦桧和议辞归乡里时。此时瑞香之名早已流行,诗人追述最初起源故事,称瑞香本名睡香,因僧人昼寝梦中闻香获知而得名。
这一花名传说与陈舜俞所说“山人闻其香,寻而得之”大致相仿,宋人多见言及,如前引仁宗朝李觏诗即有“人间梦寐”语,哲宗元祐间苏轼杭州真觉院赏瑞香三首《西江月》词也有“领巾飘下瑞香风,惊起谪仙春梦”之类措意。稍后张景修举牡丹、梅、菊、莲、桂等为“十花客”,以瑞香为“佳客”[39],作诗称赞:“曾向庐山睡里闻,香风占断世间春。窃花莫扑枝头蝶,惊觉南窗午梦人。”[40]可见王之道所说由来已久,后来言之者也多,瑞香最初很有可能名睡香。
而睡香改称瑞香,应是因山僧梦中所得,事属灵异,有祥瑞之兆,而易睡为瑞。据《能改斋漫录》转引陈舜俞《庐山记》,庐山禅师居讷有诗称赞瑞香:“山中瑞采一朝出,天下名香独见知。”正反映了庐山僧人以瑞香为山中珍瑞的心理。居讷是圆通寺高僧,宋仁宗“闻其名,皇祐初诏住十方净因禅院,讷称目疾不能奉诏”,欧阳修、苏询等对他十分推重[41],声名隆盛,也许“睡香”之改作“瑞香”即出于他这两句诗的影响。
两字读音的因素也值得考虑。据司马光《类篇》,“瑞,树伪切”,“睡,树伪切”,是两字的反切上字即声母、反切下字即韵母均相同[42],可见在宋代两字完全同音。正如前引《能改斋漫录》所说,“灵草异芳,俟时乃出,故记序篇什悉作瑞字”,因读音相同而由“睡”字写作表示灵异吉祥,更易受人欢迎的“瑞”字,也合情合理,十分自然。
对睡香一名在先的说法,宋人也有不认同者。如王之道同时曹勋《山居杂诗九十首》第四十一首说:“瑞香本庐阜,瑞昌最为冠。以此得瑞名,昧者强臆断。”是认为瑞香因瑞昌优产而得名,笔者认为此说不可取。宋初《太平寰宇记》记载,瑞昌是宋江州(治今江西九江)属县,“本赤乌场地,按《吴志》‘孙权时,有赤乌见于此’,始有地名,盖柴桑之旧域也……建中四年(引按:公元783年)以浔阳西偏僻远,因立为场”,南唐升元三年(939)“改为瑞昌县”[43]。曾雄生先生以瑞香起于宋以前,推测南唐或因瑞昌盛产瑞香而得名。而观清初顾祖禹《读史方舆纪要》:“赤乌镇在县治西,亦曰瑞昌镇,后汉建安中孙权拒曹操于赤壁,使程普屯兵于此,时有赤乌之瑞,因名。”[44]是瑞昌因旧名赤乌,有祥瑞传说而得名。同时宋人都说瑞香出庐山,称“瑞香生江南诸山,庐山者最胜”[45],而无论当时还是后世都未见另有瑞昌盛产瑞香的明确信息,因而所谓瑞香因瑞昌盛产或品优而得名,或反过来说瑞昌因盛产优产瑞香而得名,都远不合理。
庐山东林寺(孙振华摄)
三、瑞香的早期传播
宋人既认瑞香起于庐山,宋仁宗天圣以来,终北宋之世的传播即以庐山为中心展开,相关迹象的梳理分析有利于瑞香起源过程的准确认识。
(一)长江以南的瑞香迹象
前引陈舜俞《庐山记》称“今移贸几遍天下,盖出此山”,仁宗朝李觏诗所说江西南城、苏轼诗所说杭州真觉院瑞香都来自庐山,是最早确切的传播迹象,两者都在江南。同属江南的润州(今江苏镇江),地处长江之滨,也是传种较早的地区。熙宁七年(1074)苏轼《刁景纯赏瑞香花忆先朝侍宴次韵》所写是润州刁氏园中所见,前引杨杰《瑞香》诗称“孤根移自紫霄峰”,元祐间(1086-1093)杨杰曾知润州(治今江苏镇江),诗歌或作于此时。进一步的记载见于绍兴三年(1133)庄绰《鸡肋编》:“余尝在京口僧舍,有高五六尺者,云已栽三十年。”[46]所说是徽宗朝所见。润州地处长江边,这里的瑞香由庐山引植,十分方便,因而出现也早。
同属长江边的澧州(治今湖南澧县),宋时属荆湖北路。庄绰《鸡肋编》记载:“澧州使园有瑞香亭,刻石为记,云其高丈余。大观(引按,公元1107-1110年)中余官于彼,亭记虽存,而花不复见。”[47]澧州治今湖南澧县,去长江不远,称瑞香高大,如是从庐山引植,时间已久。与澧州隔洞庭湖相望的潭州(今湖南长沙),同属南北宋之交的长沙人侯延庆《退斋雅闻录》记载:“瑞香花种出江州庐山,今长沙竞成俗,一株有至百千花者。”[48]这里去庐山更近,指明来自庐山,此地引种已盛。
(二)东京开封、西京洛阳的瑞香信息
再看长江以北的情况。首先是东京开封,“八荒争凑,万国咸通”[49],去庐山也不为远,瑞香应不会缺少,所见信息多与宫廷有关。一是中大夫张公庠《宫词》第八十四首:“闹紫繁红裹绿枝,一番风雨尽离披。瑞香独占深闺暖,帘外春寒都不知。”张氏《宫词》当作于仁宗嘉祐末、英宗治平初在京任秘书省著作佐郎时。二是熙宁七年苏轼《刁景纯赏瑞香花忆先朝侍宴次韵》:“上苑夭桃自作行,刘郎去后几回芳。厌从年少追新赏,闲对宫花识旧香。”追忆先朝宫中侍宴所见瑞香花,所谓先朝指英宗朝。应是治平二年(1065)苏轼由凤翔府返朝,颇受英宗重视,由学士院试策后任直史馆,有机会参加宫宴,获见御苑瑞香。三是《宣和画谱》记载汴京画家吴元瑜有《瑞香四胜儿图》两幅,是哲宗朝至徽宗朝早期汴京瑞香已引为绘画题材。四是周彦质《宫词》第八十二首:“瑞香圆结异凡丛,天幸移根植禁中。露浥清香来御榻,玉牌题作锦薰笼。”诗作于徽宗崇宁年间直秘阁任上,所说是徽宗朝御苑瑞香,较之张氏宫词已呈徽宗朝奢靡之风。五是《东京梦华录》记载,徽宗政和间,驾幸琼林苑,“华觜冈高数丈,上有横观层楼,金碧相射,下有锦石缠道,宝砌池塘,柳锁虹桥,花萦凤舸。其花皆素馨、末莉、山丹、瑞香、含笑、射香等闽广二浙所进南花”[50],与周氏宫词正相印证。六是庄绰《鸡肋编》记载:“东都贵人之家有高尺余者,已为珍木,置于阴室,溉以佳茗。”[51]是其徽宗间在京所见,京城权贵富豪精心种植养护之状况可见一般。这些不同时代的信息充分表明,汴京开封尤其是宫廷御苑瑞香种植由来已久,社会各界已多关注喜爱、欣赏传播。
汴京瑞香最初何时又从何而来,史无明载,难于稽考。就上述材料可见,最迟仁宗朝后期即嘉祐间(1056-1063)已有。仁宗皇祐元年(1049),宋仁宗诏庐山圆通寺居讷“住十方净因禅院。讷称目疾不能奉诏,有旨令举自代”,遂举门下僧怀琏[52]。皇祐二年(1050)正月,诏怀琏“住京师十方净因禅院,二月十九日召对化成殿,问佛法大意。奏对称旨,赐号大觉禅师”[53]。笔者推测,怀琏由庐山赴京,时当正月瑞香花期,随行护带山中瑞香晋献最有可能。如果推测属实,瑞香最迟此时出现在东京开封,并进入宫廷,从此沿植传布。
洛阳是北宋园林之都、花木之都,“天下四方所产珍藂佳卉,得一于园馆足以为美景异致者,洛中靡不兼有之”[54],自然也少不了瑞香。神宗熙宁五年(1072),诗人强至(1022-1076)由永兴军(治今西安)幕府奉召判记部勾院赴京,经过洛阳,有《依韵和陆丈瑞香花》诗:“世上流芳归几处,江南传价入中京。”中京指洛阳。元丰五年(1082),周师厚《洛阳花木记》“杂花八十二品”首列瑞香:“瑞香(紫色,本出庐山,宜阴翳处)、黄瑞香。”[55]可见洛阳瑞香来自庐山,此时传种已盛,至少已有紫、黄两种。
(三)京洛与长江之间瑞香的盛传
开封、洛阳为北宋东西两京,瑞香的传播相对早些,而在京、洛与长江间,至迟宋哲宗朝尤其是宋徽宗朝以来,瑞香花的信息也逐渐多了起来。哲宗朝宰相韩维家许州,于神宗熙宁两知许州,哲宗元祐间再知颍昌府(由许州升为府),所作《累日不到西园瑞香忽已烂熳》有“锦官翻样出新机,浅绿深红各自宜”句。曾雄生先生或因诗中“锦官”字样而以为此诗乃其父韩亿天圣年间知益州时随侍所作,所说误。韩亿天圣八九年间(1030-1031)知益州,时韩维只十五六岁。西园实其许州故里园墅,韩维有《西园》诗称:“西园日修整,竹树相缀属……弟妹四五人,时来问幽独。我云忧与乐,在志所徇逐。无厌万钟慊,有道一箪足。置是不须议,春醪满尊绿。”显然诗作于晚年官颍昌知府时,瑞香诗也当作于同时。
徽宗政和元年(1111),霍端友知陈州(治今河南淮阳),治水有方,为时人称许。同时孙觌《霍公行状》记载,“中贵人石焘传诏辇取瑞香花数千本,公曰不可自我作俑”,上疏请罢之[56],可见此时陈州已有大规模种植。庄绰《鸡肋编》:“邓州人家园圃中作畦种之,至连大枝采斫,不甚爱惜。花有子,岁取以种。”[57]是邓州(治今河南邓州市)也有规模种植。张邦基《墨庄漫录》:“睡香花其香,清婉在余花上,窠株少见大者。襄阳唐表舅一株面涧一丈二三尺,婆娑如盖,下可坐胡床。赵岍季西知襄阳,欲取之,竟不与也,兵火之后不复存焉。”所说是徽宗末年湖北襄阳表舅唐氏家的瑞香,十分高大,岁月已久。《墨庄漫录》还记载:“李居仁大夫尝言,舒州山中深岩间附石生一株,高二三丈,下可坐十客,不可移也。”[58]舒州治今安徽潜山,这里是大别山的南麓,山中已见瑞香。前引王之道追和安徽无为乡中前辈瑞香诗,或无为一带也早有瑞香。
由此向西,同属长江边的江陵府(治今湖北荆州)。徽宗建中靖国元年(1101)至次年冬春之际,黄庭坚在这里与友人书信中写道:“数日来骤暖,瑞香、水仙、红梅盛开。”[59]可见江陵也有引种。晚辈江西诗人韩驹(1080-1135)《题王充道清芬亭,亭前瑞香花数百本》,所说正是黄庭坚江陵友人家的瑞香,与这里新传水仙花一样[60],足见江陵士人园墅种植颇盛。江陵地濒长江,与前言江南澧州同属荆湖北路,这里的瑞香与江南澧州,与同属长江滨的庐山、润州的瑞香有密切的地缘关系,也应与沿江向上四川境内瑞香有些联系。
(四)西蜀成都的瑞香
成都是北宋西陲,由长江西上再溯岷江可至,但远离庐山和京、洛地区,瑞香的出现多少有些另类。吕大防《瑞香图序》是关于成都瑞香的专题作品:
《成都志》:“瑞香,芳草也。其木高才数尺,生山坡间,花如丁香,而有黄、紫二种。”冬春之交,其花始发,植之庭槛,则芬馥出于户外。 野人不以为贵,宋景公亦阙而不载。予令春(引按:当为青)城后二十年守成都,公庭、僧圃靡不有也。予恐其没于草,一日见知于时,殆与人事无异,感而图之,为之序。[61]
文中提供这样几个细节:一是已有《成都志》先期记载瑞香。南宋袁说友作《成都志》,序称“今天下郡国悉有志,顾以蜀大都会而独弗备”,是说此前成都无以“志”命名的地志,“诚缺文哉,乃命幕僚摭拾编次”[62]。检成都方志,前人所著多以某某“记”命名,规模大都有限,独熙宁七年((1074)成都知府赵抃《成都古今集记》三十卷,《郡斋读书志》称:“赵抃自庆历至熙宁凡四入蜀,知蜀事为详,摭其故实,以类相从,分百余门。”[63]可见内容包罗万象,吕氏所引《成都志》应非专名,是泛言成都地志,具体所指应即此种。赵抃自序称,集记始作于英宗“治平末”[64],有关瑞香的内容应得之仁宗庆历尤其是英宗治平以来蜀中闻见。二是宋祁嘉祐二年至四年间(1057-1059)知益州任上,所作《益部方物图赞》记蜀中花木六十五种,并未言及瑞香。三是吕大防自言二十年后再莅此地,公庭、僧圃处处可见,是二十年前知青城县任上在成都并未见到,而此番为作图撰序,也是担心一时见盛而复沦为草莽。综合这些因素可见,成都一带的瑞香花在仁宗嘉祐间尚不知名,应起于英宗治平以来,熙宁七年赵抃《成都古今集记》始见记载,到神宗元丰六年至八年(1073-1075)吕大防知成都时,公私园圃种植已十分繁盛。值得联系的是,兰花也是大致同时稍早在成都地区始见记载,吕大防在府署西园建亭种植,并由其改乡俗之名为兰花的[65]。四川古称天府之国,物产富饶,成都民风宴乐,因而瑞香领先盛传,正在情理之中。
综上可见,从仁宗朝早期开始,终北宋之世,瑞香逐步见诸人们的诗咏记载,不断发散传播。在江南,依次见于今江西、江苏、浙江、湖北、湖南,在江北主要见于长江与北宋汴、洛两京之间的安徽、河南、湖北以及四川成都。其分布范围有着以庐山为中心,以长江为轴线或纽带持续放射状发散的明显迹象,充分显示了仁宗天圣以来100多年间,以庐山为中心逐步传播的自然进程。
庐山五老峰(孙振华摄)
四、瑞香在宋代兴起的原因
有一个问题耐人寻味,瑞香显然不是宋代新生物种,在大自然中早已存在,何以在宋代更确切地说是北宋中期以来才引起注意,并迅速传播。曾雄生先生从庐山的植物状况、瑞香的花卉性状、文人与僧侣活动等自然与人文因素着眼,提供了较为精彩的阐发。笔者认为,以下两方面的因素有必要补充,也更值得重视:
一是宋以来,社会人口、经济乃至文化重心的进一步南移,带来南方地区的深入开发,而花卉植物资源的开发利用也在其中。兰花(并非《楚辞》所说香草)、桂花、蜡梅、水仙、山矾、素馨等南方花卉植物宋以前并无明确信息,即便如兰、桂早在唐以前盛名已久,但所说都是兰草、肉桂类经济作物,作为观赏花卉的兰花[66]、桂花是入宋后才得到重视和广泛盛传。宋代专制集权、官僚体制严密,理学兴起,伦理道德意识高涨,士大夫文人追求心志雅逸、品德清馨,表现在花卉欣赏上尚雅忌俗、轻色重香,上述南方植物多色彩淡雅、气质芳香,因而受到普遍追崇。这不仅大大丰富了我国花卉植物的资源,也改变了我国观赏植物的品种结构,对此笔者已有拙文涉及,此处不赘[67]。而瑞香主要分布在秦岭、淮河以南,是典型的“南花”,又以香胜著称,因而被人们发现和欣赏,受到重视,正是宋以来这一花卉欣赏发展的大势所趋。
二是宋代社会商品经济兴起,花卉园艺繁荣,花卉市场高度发展,赋予瑞香传播以特殊的方式与活力。陈舜俞《庐山记》所说“今移贸几遍天下”,强至诗称“江南传价入中京”,都提到了商品贸易的因素。而《鸡肋编》所说“邓州人家园圃中作畦种之”,还有朝廷诏从陈州一次性征瑞香千株,都应是当地有一定规模的商品种植。因此,瑞香的传播除曾雄生先生所说仕宦文人、僧侣道士行旅携带,亲友交往馈赠外,社会花卉业的兴起,货运、贩卖与市售等经济活动是更为有力的传播渠道和方式,促进了瑞香的迅速传播与兴起。
依栏盛开的瑞香(百度瑞香吧图片)
五、瑞香的名称、品种等问题
与瑞香的起源及早期传播相关,还有一些问题值得附带一说。
(一)瑞香的名称
从上述起源与传播过程可见,瑞香花最初有两个名称:瑞香与睡香。瑞香为正名,宋人普遍使用。睡香之名也许更原始,宋人称呼者也不少,如前言北宋张景修瑞香诗外,南宋王十朋《次韵周尧夫赠睡香》、陈造《次韵钱倅诸公睡香花四首》、刘学箕《实际窗前睡香》、施枢《菊潭赋小窗睡香次韵》都明确使用这一名称,可见也比较通行,可视为重要别称。
宋代另一可以确认的别称是锦熏笼。前引南北宋之交王庭珪《次韵路节推瑞香幽兰》诗注称:“遂得佳客之称,一名锦薰笼。”南宋陆游《幽思》诗:“锦熏笼暖尚香悭。”句下注:“锦熏笼谓瑞香。”关于这一名称的来历,胡仔《苕溪渔隐丛话》称:“陈子高九日瑞香盛开,有诗云:‘宣和殿里春风早,红锦薰笼二月时。流落人间真善事,九秋霜露却相宜。’俚俗因此诗,遂号瑞香为锦薰笼。”[68]此说不确,同时王庭珪《次韵路节推瑞香幽兰》诗“君家兰玉盈阶砌,傍有薰笼锦一端”,句下注称:“瑞香古未有,独见重于近世,遂得‘佳客’之称,一名锦薰笼。”更早的周彦质《宫词》其八十二首:“瑞香圆结异凡丛,天幸移根植禁中。露浥清香来御榻,玉牌题作锦薰笼。”此诗作于宋徽宗早期,是说御苑瑞香花所挂牌签作锦熏笼,时间较陈克(字子高)、王庭珪所说都早。
锦薰笼之名语出苏轼作品。元丰二年(1079),苏轼知徐州任上,作《浣溪沙·徐州藏春阁园中》词:“惭愧今年二麦丰,千畦翠浪舞晴空。化工余力染夭红。 归去三公应倒载,阑街拍手笑儿童。甚时名作锦薰笼。”今人注释此词,多因瑞香别名锦薰笼而称苏轼所说是瑞香,其实瑞香花期较早,此词“二麦”如浪云云,最早也是清明前后风光。苏轼所说正是前引《游张山人园》所咏锦被堆(粉团儿),重温前引韩琦《锦被堆》诗:“碎剪红绡间绿丛,风流疑在列仙宫。朝真更欲薰香去,争掷霓衣上宝笼。”苏词上阕最后称赞花之红艳,下阕对应化用韩琦诗意,赞美锦被堆花香之盛,认为可以锦熏笼名之。苏轼当时声名之隆众所周知,前引胡仔所说锦熏笼之名出于陈克(字子高)虽然不确,但至少表明宋人并无锦熏笼之名出于苏轼的印象。当然,苏轼这一措辞无论是形容锦被堆还是瑞香花的色艳香浓,都极生动传神,应是被皇家苑囿用作瑞香花签牌,而外传民间。徽宗朝以来,诗人题咏瑞香遂多以此措意,十分流行,遂成别名。
终宋之世,除“瑞香”“睡香”“锦熏笼”三名外,北宋张景修《花中十客诗》称“瑞香为佳客”(南宋史浩《大曲·花舞》作“嘉客”),南宋曾慥《调笑令》咏花“十友”称瑞香为“殊友”,姚宽《西溪丛语》记其兄姚宏“花中三十客”称“瑞香为闺客”,都是关于瑞香花之性味情趣的品鉴之词[69],是文人雅称,也广为人知,未见宋人提及另外的名称。陶穀《清异录》所说“紫风流”“麝囊花”“蓬莱紫”诸名,是就瑞香色紫、香浓、瑞香出于匡庐仙山等因素杜撰名目,宋元人无一提及。而明人杨慎所说“露甲”“锦被堆”则是其误记谬解所致。这些所谓瑞香别名,非伪即讹,不足取信与沿用,应该放弃。
紫花瑞香(石志鸟摄)
(二)瑞香的品种
关于瑞香花的不同品种,就两宋而言,以宋末谢维新《事类备要》的记载最为具体:
瑞香花树高者三四尺许,枝干婆娑,叶厚深绿色,数种,有杨梅叶者,有枇杷叶者,有柯叶者,有球子者,有栾枝者。花紫色如丁香,惟栾枝者香烈,枇杷叶者能结子。性喜温润,本朝始著名。它有黄、白二色,特野瑞香,无取也。[70]
显然,著者重视的是枝干、树叶的区别,花色分紫、黄、白三种。另有称红色者,言者也多,最早的李觏《和天庆观瑞香花》诗即有“闻说仙花玉染红”句,陈克(1081-?)《瑞香》“香蜜缀红糁,宝薰罩宫罗”,《九日瑞香盛开》“宣和殿里春风早,红锦薰笼二月时”,所说都为红色。瑞香以紫色为常态,苏轼《次韵曹子方龙山真觉院瑞香花》诗说“幽香结浅紫”,而浅紫多近红,苏轼侄孙苏籀《瑞香一首呈韩子平》所说“未拆娇红浅紫骈,差差众叶翠翘然”,应即这种情况。可见北宋人所说瑞香花色共有紫、红、黄、白四种。再看前引陶穀《清异录》所谓“洛白、扬红、汴黄、江紫”,除江州庐山瑞香明确是紫色外,周师厚《洛阳花木记》记载洛阳瑞香紫、黄两种而非白色,汴京开封未见有黄瑞香的报道,扬州更无红瑞香的信息,显然是《清异录》编者就瑞香四种颜色随意编派属地,杜撰掌故名目而已。
白色瑞香(百度瑞香吧图片)
(三)庐山之外其他瑞香原产信息
在讨论了上述北宋情况后,还有一个问题值得考虑,即北宋当时除庐山外,其他地方是否也有瑞香原产,回答应该是肯定的。前引庄绰《鸡肋编》所记邓州人家园圃中所种,“其初盖亦得于山中,不独江南有也”[71],是最初花种来自附近山中。该书同时还记载澧州使园瑞香高丈余,同样的情况还有《墨庄漫录》所说襄阳唐氏一株“下可坐胡床”,如果所说属实,两处如此高大的瑞香树很难说是仁宗天圣以来由庐山移栽。《墨庄漫录》所载“舒州山中深岩间附石生一株,高二三丈,下可坐十客,不可移也”,显然应是当地山中原生,也是十分古老。吕大防所引《成都志》说“其本高才数尺,生山坡间”,应是说成都山野所见。综合这些北宋信息,在庐山开始发现瑞香的同时,至少秦岭、淮河至长江沿线的许多山区也陆续发现有瑞香存在,只是如南宋温革《琐碎录》所说,“瑞香生江南诸山,庐山者最胜”,最先引起人们注意,而各地所产也由此带动而逐步进入人们视野,开启了人们引种、传播、观赏的历史。
总结全文论述,瑞香系我国传统名花,以花香浓郁著称。对其在我国的起源,古今均有论者涉及,今人瑞香最早见于《楚辞》、见于唐五代的说法值得商榷。宋初陶穀《清异录》的瑞香内容出于后世杜撰,无法证明宋以前已有瑞香。宋人一致认为瑞香本朝始见,相关资料显示,瑞香出于江西庐山,宋仁宗朝早期开始出现,以庐山为中心 、以长江为轴线南北传播。在江南,依次见于今江西、江苏、浙江、湖北、湖南,在江北主要见于长江与汴、洛两京之间的安徽、河南、湖北以及四川成都,充分显示宋仁宗朝以来100多年间以庐山为中心逐步发散传播、影响的自然进程。宋时瑞香有睡香、熏锦笼两别名,另有佳客、殊友、闺客等雅称。陶穀《清异录》所说紫风流、麝囊花、蓬莱紫,明人杨慎所说露甲、锦被堆诸名非伪即讹,不足取信,应予摈弃。
注释:
[1]舒迎澜:《名花瑞香考纵横谈》,《中国农史》1991年第3期,第78-83页。
[2]曾雄生:《“俟时乃出”:瑞香花热兴起的环境与人文考察》,《鄱阳湖学刊》2021年第1期,第36-48页。
[3]杨慎:《太史升庵全集》卷五十九,明刻本。
[4]舒迎澜:《瑞香史话》,《园林》2005年第5期,第39页。
[5]李善等:《六臣注文选》卷十三,《四部丛刊》影宋本。
[6]王逸章句,宋洪兴祖补注:《楚辞》卷四,《四部丛刊》影明翻宋本。
[7]吴仁杰:《离骚草木疏》卷三,清《知不足斋丛书》本。
[8]汪瑗:《楚辞集解》,明万历刻本。
[9]蒋骥:《山带阁注楚辞》卷四,清雍正五年蒋氏山带阁刻本。
[10]纪昀等:《四库全书总目》卷一百七十二《升庵集》提要,清乾隆武英殿刻本。
[11]袁文:《瓮牖闲评》卷七,清武英殿《聚珍版丛书》本。
[12]陈景沂著,程杰、王三毛点校:《全芳备祖》卷二十二,浙江古籍出版社2014年版,第472页。
[13]陈景沂著,程杰、王三毛点校:《全芳备祖》卷二十二,第473页。
[14] 陶穀:《清异录·江淮异人录》,上海古籍出版社2012年版,第34、36、39、79页。
[15]陈振孙:《直斋书录解题》卷十一,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年版,第340页。
[16]王国维:《庚辛之间读书记》,《王国维遗书》第5册,上海古籍书店1983年影印商务印书馆1940年版。
[17]钱锺书:《谈艺录》,中华书局1984年版,第566页。
[18]罗宁:《制异名新说应文房之用——论伪典小说的性质与成因》,《社会科学研究》2008年第2期,第176-182页。
[19]陶宗仪著,李梦生校点:《南村辍耕录》卷十六,上海古籍出版社2012年版,第183页。
[20] 程杰:《中国兰花起源考》,《中国文化研究》2024年春之卷,第56-75页。
[21]程杰:《中国蜡梅历史起源考》,《南京林业大学学报(人文社会科学版)》2022年第5 期,第78-87页。
[22]付振华、程杰:《花九锡·花九品·花中三十客》,湖北科学技术出版社2022年版,第74-78页。
[23] 纪昀等:《四库全书总目》卷一百四十二《清异录》提要,清乾隆武英殿刻本。
[24] 李昉等:《太平广记》,中华书局1961年版,第8册第2803页。
[25]王庭珪:《次韵路节推瑞香幽兰》自注,《卢溪先生文集》卷十七,明嘉靖五年刻本。
[26]谢维新:《事类备要》别集卷三十二花卉门·瑞香花·格物总论,清文渊阁《四库全书》本。
[27]吴曾:《能改斋漫录》卷十五,中华书局1985年版,第387页。
[28]苏轼撰、王十朋注:《东坡诗集注》卷二十三, 《四部丛刊》影宋本。
[29]徐积:《节孝集》卷二十六,明嘉靖四十四年刻本。
[30]周师厚:《洛阳花木记》,陶宗仪编《说郛(一百卷)》卷二十六,上海古籍出版社1988年版《说郛三种》本,第463页。
[31]宋祁:《景文集》卷四十七,清武英殿《聚珍版丛书》本。
[32]祝穆:《方舆胜览》卷五十四,宋咸淳三年刻本。
[33]宋祁:《益部方物略记》,清《学津讨原》本。
[34]范安治修,梅廷对、严洁纂:《(乾隆)南城县志》(清乾隆十七年刻本)卷二:“玄妙观(城内西南,旧名灵仙,唐邓紫阳栖真之地。宋名天庆观,元改今名。)”
[35]陈舜俞:《庐山记》卷一,民国《殷礼在斯堂丛书》本。
[36]李焘:《续资治通鉴长编》卷二百十二,中华书局1995年版,第15册第5150页。
[37]陈舜俞:《庐山记》卷二。
[38]王之道:《相山集》卷十四,清文渊阁《四库全书》本。
[39]龚明之:《中吴纪闻》卷四,清《知不足斋丛书》本。
[40]吴曾:《能改斋漫录》卷十五,第387页。
[41]释惠洪:《僧宝传》卷二十六,清文渊阁《四库全书》本。
[42]司马光《类编》卷一、十,清文渊阁《四库全书》本。
[43]乐史:《太平寰宇记》卷一百十一,中华书局2007年版,第2260页。
[44]顾祖禹:《读史方舆纪要》卷八十五,中华书局2005年版,第3937页。明初休宁人孙英(字思杰)曾仕于九江,其《程普屯》诗序称:“瑞昌县,本古赤乌镇,吴将程普屯兵于此,以应周瑜。一日有群乌飞集军中,占之以为祥瑞,翌日果得赤壁之捷。遂改赤乌为瑞昌县。”见程敏政《新安文献志》卷五十五上,明万历四十二年刻本。
[45]温革著,化振红校注:《分门琐碎录校注》,巴蜀书社2009年版,第103页。了元《瑞香谱》也说:“庐山瑞香比他郡最香。”见张淏《(宝庆)会稽续志》卷四,清嘉庆十三年刻本。
[46]庄绰:《鸡肋编》卷下,中华书局1983年版,第115页。
[47]庄绰:《鸡肋编》卷下,第115-116页。
[48]侯延庆:《退斋雅闻录》,陶宗仪编《说郛(一百卷)》卷四十八,上海古籍出版社1988年版《说郛三种》本,第780页。
[49]孟元老:《梦华录序》,孟元老撰、邓之诚注《东京梦华录》卷首,中华书局1982年版。
[50]孟元老撰、邓之诚注:《东京梦华录》卷七,第192页。
[51]庄绰:《鸡肋编》卷下,第116页。
[52]释惠洪:《僧宝传》卷二十六,清文渊阁《四库全书》本。
[53]释惠洪:《僧宝传》卷十八。
[54]周师厚:《洛阳花木记序》,《说郛(一百卷)》卷二十六,上海古籍出版社1988年版《说郛三种》本,第461页。
[55]陶宗仪编:《说郛(一百卷)》卷二十六,上海古籍出版社1988年版《说郛三种》本,第462页。
[56]孙觌:《宋故通议大夫守吏部侍郎致仕赠宣奉大夫霍公行状》,《鸿庆居士集》卷四十二,清光绪《常州先哲遗书》本。
[57]庄绰:《鸡肋编》卷下,第116页。
[58]张邦基:《墨庄漫录》卷二,《四部丛刊三编》影明本。
[59]黄庭坚:《与李端叔(二)》,《山谷集》别集卷一十三,明嘉靖六年刻本。
[60]程杰:《中国水仙起源考》,《江苏社会科学.》2011年第6期,第238-245页。
[61]陈景沂著,程杰、王三毛点校:《全芳备祖》卷二十二,第469-470页。
[62]袁说友:《东塘集》卷十八,清文渊阁《四库全书》本。
[63]晁公武:《郡斋读书志》卷二下,《四部丛刊三编》影宋淳祐本。
[64]赵抃:《成都古今集记序》,曹学佺《蜀中广记》卷九十六“成都古今集记三十卷”,清文渊阁《四库全书》本。
[65] 程杰:《中国兰花起源考》,《中国文化研究》,2024年春之卷,第56-75页。
[66] 程杰:《中国兰花起源考》,《中国文化研究》,2024年春之卷,第56-75页。
[67]程杰:《我国赏花重香的民族传统、历史渊源与文化意蕴》,《南京林业大学学报(人文社会科学版)》,2021年第4期,第81-96页。
[68]胡仔:《苕溪渔隐丛话》后集卷三十五,人民文学出版社1962年版,第276页。
[69]付振华、程杰:《花九锡·花九品·花中三十客》,第115-136页。
[70]谢维新:《事类备要》别集卷三十二,清文渊阁《四库全书》本。
[71]庄绰:《鸡肋编》卷下,第116页。
【作者简介】
程杰,1959年生,江苏泰兴人,文学博士,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。著有《北宋诗文革新研究》《宋代文学论丛》《中国梅花审美文化研究》《中国梅花名胜考》《花卉瓜果蔬菜文史考论》等。返回搜狐,查看更多